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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缺少好剧本,资本精英的“工具理性”起了不少负作用

2019年3月3日 16:32:11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" 互联网与娱乐怪盗团",ID:TMTphantom

注:这篇文章其实写的非常早。大约2013年,我就写下过其中的主要观点。最近,围绕《流浪地球》和《阿丽塔》剧情的讨论,让我再次想起这篇文章,根据现实又做了修改。无论如何,其中都是我的真实想法。当然,我可以想象,你不一定赞成。

我很喜欢跟各种各样的人聊电影。上上个星期,我见到人就问:“《流浪地球》感觉如何?”上个星期,我见到人就问:“《阿丽塔》感觉如何?”虽然这两部电影的相同之处甚少,我问到的观众口碑倒是有些相似:“特效非常惊艳,整体上还不错,剧情嘛……也就那样。”

别误会,我觉得《流浪地球》在剧本环节比《阿丽塔》好一点——前者是在中国现代语境里拍宏大叙事的科幻片,这条路几乎无人走过,可以想象剧本环节遇到的诸多问题;后者本来有一个伟大的漫画原著,却被拍成了中规中矩的好莱坞“超级英雄”片,更奇怪的是,卡梅隆亲自上阵写剧本,居然还是这个样子。

(如果《阿丽塔》的剧本真是卡梅隆亲自操刀,那真的有点掉价了)

对大部分普通观众来说,电影就意味着剧情,也就是剧本。现在全世界都却好剧本,而中国尤其缺。说来有趣:让《流浪地球》登顶春节档的大功臣,恰恰是剧本,因为它的竞争对手的剧本更差。早在春节档第一天,就有人对我吐槽《疯狂的外星人》:“这么无聊的剧本,如果不是黄渤和沈腾的演技实在太好,简直会让人睡着!”至于《飞驰人生》大家都承认赛车环节还不错,仅此而已。也就是说,《流浪地球》以中等水准的剧本,已经横扫了大部分竞争对手——全靠同行帮衬啊。

全世界都缺好剧本,中国尤其缺。与五年前相比,现在的电影行业发生了一个值得庆幸的改变:所有人终于都承认剧本的重要性了。什么大明星、大IP、大宣发,所有吸引流量的手段,终究只能保住第一天的流量。2012年以来,中国电影行业是热门行业,外界资本不断涌入,来自金融、互联网等其他行业的精英纷纷入局(虽然2016年的票房激冷又稍微逆转了这个趋势)。可悲的是,人们好像还没有搞清楚一个问题:越是精英范儿、越是功利主义、越是工具理性的人,就越难以写出或发掘出好剧本。

工具理性,也就是只论利益、不论是非、最高效率地实现利益最大化,是我们时代的主题。许多所谓的资本精英人物,从小学开始就在制定自己的人生计划:读什么样的中学,考什么样的大学,选什么专业,去哪里实习,找什么样的工作,做多少年到什么职位,等等。他们同样热衷于规划自己的业余生活:学习乐器,健身锻炼,控制身材,学几门外语,去一些地方旅行,等等。这些业余生活仍然带有极大的功利性,能帮助他们进入某个社交圈子;甚至睡前读的书、听的音乐也是如此。

(工具理性就像这一桌子工具,只考虑如何解决问题,不考虑为什么解决)

精英人士的家庭生活也是严格规划好的,选择余地不大:娶什么样的妻子?嫁什么样的丈夫?对方的经济地位应该如何?是不是校友?是不是同行?能否让子女赢在起跑线上?等等。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维持“上流社会”的公众形象,并且顺利实现社会地位与财富向下一代的传承。

当然,不是所有的“精英人士”都是踩着以上的“工具理性”路线成长起来的;而且,采取这种高度规划的生活路线,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。信不信由你,我也对以上的人生规划心驰神往。然而,在任何一种文艺作品尤其是影视作品里,这种工具理性是致命的。

假设你要制作这样一部传记片:男主角出生在一个幸福的中产阶级家庭。从小他就受着无微不至的关怀,在学校里是好孩子,在长辈面前很听话。他勤奋努力,考上了一流名校,然后如愿以偿地进入某家顶尖管理咨询公司,若干年后升为全球合伙人,又被著名高科技企业选中为下一任总裁。他有幸福的家庭,夫人是自己的大学同学而且是大律师;他的一儿一女都就读于常春藤名校,圣诞节经常全家一起出去滑雪旅行泡温泉……

好吧,我知道你肯定很想扇我的耳光。这种电影无处不是尿点,全场观众都会睡着。

(其实,《克莱默夫妇》的开头部分有点像这种套路,但是很快就被打碎了)

再假设你要制作一部爱情片:男女主角都是初入职场,在一次年会旅行上认识。他温柔,她羞涩,两人之前有过一些不太深刻的感情经历,此时此刻才遇到真爱。在小小的试探和误会之后,两人坠入爱河。接下来,肯定有第三者插足或吵架的戏码,可是我们的男女主角心心相印,这些都不是问题。最后,男主角荣升经理,女主角也成为部门里的干将,两人的感情修成正果,在大溪地或长滩举行了浪漫的婚礼……

任何试图拍摄这样的电影的人,都应该开枪打死自己,或者被观众开枪打死。

可能会有人争辩,人们虽然在个人生活中广泛运用了工具理性,却不会在电影投资和制作过程中使用工具理性;就算是平淡乏味的精英,也可能写出或者发掘出激动人心、跌宕起伏的故事。我的观点恰恰相反:只要一个人陷入工具理性的泥沼,他就再也走不出来了。许许多多的中国精英人士,最迟从中学开始就不得不接受工具理性。因为竞争太激烈,他们的思维方式被彻底改变了。现在,因为影视行业实在太热门、成长太快,大批持有工具理性的资本精英涌进了这个行业(他们原先可能只对金融、咨询和互联网感兴趣)。这对于剧本开发来说不啻于噩梦。

电影就是一门最大限度地调动观众感情、让他们又哭又笑、担惊受怕、屏气凝神的艺术。电影剧本的精髓在于超出观众的预期,而精英人士最痛恨预期之外的事情。即便是见识最浅薄的观众也希望经历一场精神震荡,看到自己在平庸的日常生活中闻所未闻的东西。正如罗伯特·麦基在《故事》一书中所写的:让观众看撕心裂肺的东西!让他们看歇斯底里的感情冲突!让他们看暴力流血!让他们看不可能实现的奇观!让他们看疯狂的人、变态的心理、恐怖的环境……

(对于工具理性主义者来说,《穆赫兰道》这种电影简直不可理喻)

如果我们满足于日常生活,如果我们喜欢工具理性的人生,那我们还看电影干嘛?选择买票进电影院,与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坐在黑暗中,一会儿哭、一会儿笑,本身就是在抗议这个荒谬的世界与庸俗的生活。身为人类最大的悲哀,就是人生的普遍无意义和无目的。就算沿着精英人士的工具理性道路走到底,你收获的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荣誉、混乱不堪的人际关系和终将到来的死亡。电影给你的是一个战胜世界的工具,哪怕只是在虚幻中战胜(游戏也一样);而工具理性则是屈从于世界,以为只要做这个世界的忠顺奴仆,就能落得个更好的下场。

历史上优秀的电影人几乎都是疯子、傻子、偏执狂。很多人退过学、放弃过报酬不菲的工作、被家里人扫地出门。很多人吃喝嫖赌还吸毒(别误会,我绝不赞成吸毒)。很多人拍着桌子拒绝了几亿美元的诱惑。很多人不惜与世界为敌去实现自己的理想。想想高中辍学看了7000部录像带的昆汀。想想拍不成电影就要割脉自杀的黑泽明。想想早已扬名立万却要尝试各种失败之作的科波拉。想想随便拍一部电影就能征服全球却十几年不拍电影的卡梅隆。还有更多你没听说过的伟大疯子们,他们从未成功,但是所有优秀的故事都有他们的一份功劳。

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,而且只有疯子才能理解大众。大众并不真正理解自己,当你把话筒递到他们面前,问他们想看什么的时候,他们往往说不出内心的想法。乔布斯的苹果公司并不是不做市场调查,他们不做“常规的”市场调查。如果当年苹果的设计人员满脑子工具理性,总是盘算如何以最高效率迎合根本不存在的大众口味,iPhone大概不会比诺基亚卖的更好。

(如果昆汀没在店里看7000部录像带,《低俗小说》又怎么拍的出来?)

一个真实的故事:几年前,有位房地产公司老板找到我讨论开发电影的计划。(没错,虽然我只是个三流业余制片人,但确实有人找我拍电影!)我问他:“能详细讲讲你的方案吗?”他说:“我一直想弘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,所以这会是一部家庭伦理片,讲述和睦、慈爱、坚韧的中国传统家庭的平淡而不失感动的故事。”我强忍住笑,说:“如果有政府资助,我们可以大干一场;如果是用您自己的钱,还是算了吧。”直到最后,对方还是未能理解:为什么一部讲述“和睦、慈爱、坚韧的传统美德”的“平淡而不失感动”的家庭片是注定会失败的。

《社交网络》是近年来最好的传记片,而且很可能是历史上最好的企业家传记片。这部片子好就好在剧本,据说只写了一稿。如果让我们的精英人士来开发或审阅这个剧本,那会是什么结果?嗯,扎克伯格一定要很努力,每天只睡4个小时,疯狂热爱技术,举手投足都是改变世界的伟人范儿;哈佛的高富帅文化一定是主要卖点,要渲染那种“比你出身好,比你聪明,真的还比你努力”的贵族气质;硅谷的企业家一定是世界创新的动力,要把他们描绘成火箭科学家。最后,当扎克伯格成为亿万富翁时,肯定会有类似《中国合伙人》结尾那样的煽情桥段。如果这样一部电影登陆北美的主流院线,那画面太美我不忍看。

可是好莱坞的编剧没有这么做。扎克伯格一露面就色迷迷的,空有哈佛精英的光环却泡不到波士顿大学的妹子;他一辈子也没泡到那个妹子,哪怕身家百亿,人家照样不理他。而且,扎克伯格死活混不进哈佛的精英俱乐部,并且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室友居然混了进去。硅谷的企业家都是些什么人?沉迷于嗑药和一夜情,记不住自己睡过的妹子的名字(这妹子还穿着“斯坦福”牌的内裤),拿着宝贵的启动资金租别墅玩泳池派对,一谈到股份分配就撕破脸大吵大闹。他们还会在名片上印上:“致贱人:我才是CEO”。圈外人对他们的公允评价是:尽管你们努力想成为二逼,可惜你们连二逼都不算。

(别误会,我和所有人一样知道,电影《社交网络》的剧情不是事实)

我知道以上剧情很夸张,而且扎克伯格本人多次出来否认了。但这是我见过最伟大、最有激情、最跌宕起伏、最够味、最令人哈哈大笑又黯然神伤的故事之一。这故事像一把手术刀,撕破生活温情脉脉的表象,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以一种滑稽荒谬的方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这会让你感到万分沮丧、甚至开始怀疑人生吗?恰恰相反,只有认识到生活中最见不得人的东西,我们才能忠于自己、努力生活。

我经常说:人类有两种终极的欲望。第一是权力欲望,第二是超越欲望。权力欲望是原始性欲的自然延伸。看到广阔的大地、庞大的人群,人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征服和凌驾的欲望。有了权力,就可以强迫别人为自己服务,;金钱是权力,武力是权力,威望、影响力也是权力。然而,权力终究是身外之物,拥有权力不代表个人的伟大。而且,任何权力都有边界,稍微得意忘形,人就会被权力反噬。

超越欲望则是人类特有的,藐视物质世界、追求精神不朽的欲望。天地虽然宽广,毕竟还不够大;人群虽然庞大,却不值得统治。人的眼光投向浩瀚星空,再投向比星空更浩瀚的道德、想象和灵魂世界。权力在这里百无一用,仅仅是用来超越的标杆。权力速朽而超越者不朽,权力有边界而超越者无边界。权力欲望和超越欲望经常是伴生的,彼此平衡。但是,导致失衡的那一方往往是权力欲望——毕竟,它是动物本能的一部分。

你知道纽约为什么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城市吗?不是因为那些跨国公司和金融机构,不是因为麦迪逊大道的广告公司和第五大道的时尚名店,而是因为地铁里的流浪艺人、街头的奇趣涂鸦、令人大开眼界的先锋艺术和来自全世界的头脑不太正常的家伙们。优秀的电影应该是后一个纽约,真正有趣的纽约;而不是前一个纽约,外表高端大气其实没人想久留的纽约。

(插入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的剧照,虽然与正文并没有什么关系)

如果你要在电影里描绘纽约,无非也是从权力欲望和超越欲望两个方面入手:那些高楼大厦、亿万财产,那些呼风唤雨的人物,你能取代他们,我们的主人公能征服他们,这就是大部分人心中的“美国梦”;不过,站在高处看过了,会觉得一切不过如此,似乎并不值得用一生去争取。那么,我们的主人公会怎么办呢?他会去寻找本心,或许是童年的梦幻,或许是埋藏心底一直不敢面对的小小种子;无论再幼稚、再遥远、再虚无缥缈,那都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啊!最后,他实现了那个小小的愿望,超越了自己,也就征服了世界。这并不是什么文艺片的剧本套路(事实上,文艺片会回避上述套路),而是好莱坞主流商业片已经反复实践、行之有效的套路。

无论什么样的剧本套路,只要成功,就与工具理性无关。肯定有很多人不赞成我上面写的所有东西,我自己也不完全相信。毕竟,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非常努力地变成疯子,可就是做不到。疯子和小丑是一切文化创意的根源,我们只能仰望并渴求他们的灵感普降甘霖,而不能再奢求什么,更不能指责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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